2008/03/21 | Shape of my heart
类别(秋風秋雨愁煞人) | 评论(0) | 阅读(13) | 发表于 22:01
 

对于有一种生物来说,世界是黑暗的,时间是停顿的,生存是荒诞的,自从他们远古的祖先让自己兄弟的血浸染在了大地上,然后自己的额头被打上咀咒的记号,他们的存在就成了一种悖论——永远青春,不会衰亡,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

安德烈不记得自己已经存在了多久,他记得很久以前他就和保罗和罗比在一起,他们教给他怎么狩猎人类以吸血维生,又教给他怎么创造自己的同类,他们的身边渐渐多了些年幼的小吸血鬼,他们一起去捕猎人类,欣赏这些脆弱的生命在恐惧中被吸尽血液干涸而死的挣扎。

罗比是个很优雅又很快乐的人(或者说鬼),因为漫长的时光无法消磨,除了夜晚的出动的集体狩猎活动,除了白天躲在棺材里睡觉,还有更多的时候,罗比都会和安德烈一起想出层出不穷的恶作剧,来折磨保罗比利以及一堆年幼的吸血鬼们。

然而就是这个罗比,这个一笑起来眼睛就弯得象两只钩子一样的罗比,这个总是有着层出不穷的恶作剧的罗比,在某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突然地把遮住阳光的厚厚的帘幕掀了起来,让所有清晨的阳光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体,然后就在这样的阳光中瞬间化成了灰烬。当时在罗比身边的只有安德烈一个人,他忘了自己是年龄还不如罗比的吸血鬼,阳光的伤害对于他更是致命,他伸出双手想要拉住罗比,剧烈的灼痛使他不由自主地松手——吸血鬼有着惊人的复原能力,然而他手臂上当时留下的灼伤直到一个月后才慢慢恢复。

身体上的伤害或者能够恢复,而心灵上的则不然,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罗比在阳光下消失的那一幕,从此那些他和罗比都爱好的恶作剧再也没有了,他变得很恍惚,总是回忆起罗比来,他记得他问过罗比为什么会把自己变成他的同伴,是什么使他选中他。罗比说因为他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比利牛斯山麓的王国的国王,他的下巴长的和他很象。他发现他其实并不了解罗比,表面上他们朝夕相处,而且所有的人都说他们很相象。后来,比利提起了一桩旧事,他们在新大陆度过的那度时间里,在潘帕斯草原罗比曾经遇到过一个猎人,那个猎人有着象燃烧的火炎一样奔放狂野的金色长发和大天使长的名字,然而我们都知道当恶魔遇到天使一向是不会有好的结果的。

“保罗也见过加布里艾尔。”比利后来是这么说的。

如果说有谁因为罗比的突然任性的毁灭行为受到最毁灭的打击,那么这个人就是保罗了,在安德烈都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那些年月,他和罗比就已经是亲密无间的搭档了,漫长的岁月让他已经习惯了罗比一惯以来的无伤大雅的种种恶作剧,却没法安慰自己说这一回是他的“恶作剧”过了头。保罗不再象以前一样带领着那些年幼的捕猎技术不太熟练的吸血鬼们行动了,这任务落在了比利和安德烈的肩上,他大部分的时候都把自己关在棺材里,除了安德烈谁也不见。

安德烈有理由相信,保罗会希望见到他,是希望在自己脸上寻找罗比的影子。然而他想保罗一定会失望,因为他和罗比的容貌一点也不象,他们的相似更多是在精神层面的,以及两个人都喜欢恶作剧,都喜欢在行动前就精心谋划,在捕猎时都同样优雅而又致命,他们都属于那种天生的领导者。他觉得保罗看着自己的目光是那么地悲哀,似乎他觉得自己也会象罗比一样什么时候就突发奇想任性地把自己抛在阳光下晒成灰。

很长一段时间安德烈都不想在夜间外出,他已经厌倦了狩猎的过程,厌倦了牙齿咬破颈间的肌肤咬断血管香甜的血液喷射而出盈了满口的感觉,这样的过程已经完全消失了感观上的美感和兴奋,他很清楚某种叫做“厌倦”的毒素沿着他作为被诅咒的生命所存在的躯体的每一条血脉蔓延了全身,他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也许是——永远,因为吸血鬼拥有着永远不死的生命。木桩和大蒜水其实不足畏惧,一颗银制的子弹也许致命,但那一定要命中心脏,其实最简单的最快捷的手段还是阳光,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双手的灼痛,原来他已经不记得还是人类的时候阳光是什么温度什么气味的了。

每一回外出的时候安德烈都会发现身边不远处有探头探脑的小吸血鬼,看起来保罗是真的害怕一惯以罗比为行动准则的自己也会爱好上晒太阳。当然,对于他来说摆脱这些小家伙们的盯梢绝非难事,他只在内心里又悲哀又好笑。他懒洋洋地欣赏着那些小家伙们扑在鲜活的猎物的脖颈上纵情地撕咬,偶尔抬起头来露出迷茫眼神和沾着血的上唇。然后他决定起身离开。

他可以想象明天早上数起离奇的吸血致死会引起人类多么大的恐慌,但这丝毫不影响现在只是一墙之隔的另一家酒吧里的男女继续花天酒地。

酒吧里某个角落坐着一个金发的青年男子,他承认似乎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就对这种灿烂的颜色有着好感,然而他已经有几百年几千年没有见到过清晨太阳升起世界如同锦锻上的图画在眼前展开的光景?他突然开始回忆起自己还是人类时的一些旧事,似乎那个时候隔壁家那个有着一头灿烂过份的金发的傻小子对他说:等我长大了来娶你。然后被他在手臂上留下了两排齿印——然而他没有等到那个时候。他又想到他的家人为他堆起的没有掩埋着身躯的坟墓,因为得不到滋养,那里始终是光秃秃的,长不出对着夜风叹息的青草,也开不出让爱人心碎的玫瑰——那里只怕连他自己也找不到了。

金发的青年名叫马西莫,职业是足球运动员。即使只是坐在角落,他的头发和容貌还是显得很耀眼,虽然黑夜减损了这份耀眼,而酒吧里不时闪烁的灯光又使得他的容貌显得不甚清晰起来,可以想象这样的闪亮生物如果站在阳光下会更加闪光,然而这却不是他所能目睹的。马西莫在酒精的作用下(其实是接受了吸血鬼的暗示),把面前的人(鬼)当作了聆听的对象,絮絮叨叨地倾诉(絮絮叨叨其实不是他的风格),所说的无非是他最好的朋友被卖到同城死敌那里了,他另一个好朋友受了重伤不知道是不是会影响职业生涯,他交往了五年的女友把他甩了,他昨天的比赛进了乌龙,不过后来又用他的金头将功补过了……这些在存在了自己也数不清是几百年的某只吸血鬼听来都是多么琐碎的事情,然而他还是微笑着任由他继续往下说。微笑,一边微笑一边举起手边的酒杯。对于吸血鬼来说,鲜活的血液是维生的食粮,而死人的血液则是致命的麻醉剂,除此之外,任何食物都不会转化为血肉,而酒精也同样失去了他麻痹神经的效果。然而这一回安德烈似乎觉得他醉了。

他们头颈相缠,金色的发和棕色的发坠落在了一处,每一寸冰凉的肌肤都与热烫的肌肤紧紧地相贴,然而那热烫的温度却没法让那冰冷的肌肤温暖起来,就好象一点微漠的火焰没法融化几百年的坚冰一样,安德烈那因为吸食血液被染成滟红的唇抖颤着,唇边靠着的是马西莫脖颈下疾跳的动脉,他闻得到那里面流动着的血液的甜香味儿,只要用牙齿把那里咬破,把他的血液放掉,把自己的血液注进去,那么——不不不,他不能想象马西莫变成象他一样被咀咒的只能在黑夜里出没的生物,他抖颤的唇避开了脖颈寻找马西莫的温暖的唇,没完没了地厮磨,似乎想要在这样的厮磨中把两人的全部呼吸都消耗掉一般。

他感觉得到身体被拆开一般的痛苦,同时被拆成两半的还有灵魂和心脏(如果吸血鬼还有这些东西的话),等到太阳再次升起,等到黑夜再次降临,一切就又回复原样,就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到了第二天的夜晚,他还是出现在了同一间酒吧,他想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象罗比一样厌倦了这黑夜里被诅咒的生存,这不能暴露于阳光下的丑陋,因为灵魂早已被出卖,除了虚无的毁灭他们什么也得不到,这甚至不能等同于落水快要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相反倒更像是飞蛾扑向灯火,他竭力地去接近他能够触及的哪怕微弱的一线阳光,虽然他明白那是致命的。他没法不想到马西莫,就象他没法想到他自己。不管是现在眼前的作为球员的这一个,还是当他还是人类时的那个傻小子。他对着手中盛着血红色的液体的酒杯露出寂寞的微笑,他想他可以证明他曾经在阳光下流着汗奔跑,在阳光下欢快地歌唱,在阳光下生存在阳光下衰老,做为一个在别处的旁观者只能观望而不能碰触——杯中血色的液体称得他苍白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也称得他苍白脸上寂寞的微笑更加寂寞。

他无聊地晃动手中的酒杯,血红色的液体中映出刚刚从酒吧门口走进的有着灿烂金发的挺拔身影,破碎支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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