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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25 | 歧路
类别(月光如水水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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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09:44
“哦,見鬼!”加隆抬起手,擋住自己的眼睛,因為他還沒法適應現在的光亮,然而很快地他就覺得那種耀目的光亮讓他非常舒適,而且他現在抬著手還覺得很累,於是他又放下手。
他感覺得到自己躺在一張乾淨的床上,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然後他看見了一道光,一道藍色的閃光,“哦,上帝啊,不管我活著還是死了,我想我該感謝你,就憑著你讓我看到了眼前的一切。”他繼續小聲地嘀咕著,贊美起了他從前從來不屑於贊美的聖父聖子和聖靈來。
但是加隆很清楚,他要贊美的不是聖父,也不是聖子和聖靈,而衹是眼前的這個人,但他又無法確認眼前的人真的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類,還是從哪個角落墜落的精靈一類的生物。
隨著那個越來越走近,眼前迷迷蒙蒙的藍色的光影終的輪廓終於變得越來越清晰,但卻怎麼也沒法達到最清晰的程度,他的身體還是沒有什麼力氣,當他看見那個人正朝著他越走越近的時候,突然發現那人的拳頭正向著他的臉襲來,“天啦,那麼漂亮的人,拳頭那麼大。”這是他腦袋裡突然閃現的反應,然後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伸手向著那“拳頭”擋了過去。
於是加隆聽到了一聲驚呼,然後那個聲音又很溫和地說:“我知道您渴得厲害,但您不必那麼性急啊。”加隆這才發現他抓住的是那個人的手腕,而他剛才擋住的是他本來準備倒給他喝的一杯水,現在那杯水已經被他打翻了。
加隆於是有點慚愧地鬆開手,那個人站起身來,重新替他倒了杯水,然後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頭,將那杯水喂進了他的嘴裡。
隨著那清涼的液體滋潤著他因為失血和燒熱而乾裂的嘴脣,加隆覺得自己的神志也漸漸地變得更為清醒了,而他也終於可以完全看清了那人的容貌——藍色的長發,藍色的眼眸,俊挺的鼻和精致的嘴以及那個臉型、那個身材,怎麼看都覺得熟悉——他猛然醒悟過來——那個容貌竟和鏡子中的自己一模一樣。
他疑心現在他所處的是夢境還是現實,如果是夢境的話,他希望自己不要醒來,那個人已經放下了杯子,他的手覆在自己的額上,冰涼的,又是那麼輕柔,讓他覺得非常地舒適,甚至希望他的手永遠也不要從自己的額上拿開,他聽到那個人又說:“您的熱度還是很高,畢竟您那時候流了那麼多的血。”
他柔和的聲音裡流露了一點對他的同情來,若是在從前,有人會用同情的口吻對他說話的話,加隆是會憤怒地拔出劍來同他決鬥的,但是聽到這個人用這麼溫柔的口吻對他說話,他卻衹是覺得好象輕風拂面一般地,似乎連身上的傷口都不那麼疼得厲害了。
那個人拿下了覆在他額上的手,他似乎想要站起身離開,加隆不知道為什麼害怕他的離開,似乎他若是這樣離開了自己就會看不到他了似的,他不顧一切地想要坐起身來,抓住他不放開。
“哦,該死——”加隆咒罵了一聲,身體傳來的劇痛使他又向床上倒了回去。
那個人扶住他倒下的身體,讓他躺好,然後皺著眉說:“先生,您這是要乾什麼?不管怎麼說,對於一個身上被捅了五個窟窿的人來說,您剛才的動作都太劇烈了,那還不適合您!”
“你要到哪裡去?”加隆急切地問著,不同於一般人總是會先詢問自己在哪裡或自己怎麼了,他現在覺得既然自己應該死不了,那麼他更關心的是眼前的這個人不要從自己身邊消失。自從看清了他那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容貌後,他就讓為他對於自己來說應該是一個親近的人,他不想用“您”來稱呼他。
那人顯然也沒有因為他的稱呼或是質問的語氣而生氣,對待一個病人他一向寬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說不出的好看,然而卻讓人覺得衹是些微地牽動了下嘴角,他漂亮的眼睛裡卻沒有絲毫的笑意,加隆想著,如果連那雙眼睛裡都蘊滿了笑意,那將是多麼動人——不,衹是現在也已經很動人了,他聽見他說:“我衹是去給您拿藥。”
“哦。”病人點點頭,稍稍放心地在床上躺好,鬆開了那一直抓緊了他的美麗的醫師的手,“你剛剛說五個窟窿?那個混蛋竟然捅了我五個窟窿?”
“是的,的確是五個,我數過了。我可以請問您這五個窟窿的來歷麼?如果您覺得不方便……”
“啊,沒有什麼不方便,那不過是一場決鬥——”
“決鬥?”優美的長眉蹙緊了起來,表達著他的不滿。
“是的,決鬥,而且沒有帶任何證人,也許會有人指控這是謀殺,這種事情每天都在上演,早就司空見慣了,這樣子解決問題比較方便。”加隆用著無所謂的口吻回答著。
“方便?您管這個叫做方便?這樣的方便讓您的身上多了五個窟窿——好在我已經幫您縫上了!我不知道現在的人是怎麼了,難道說衹是因為一個人的劍比較快或是運氣比較好,謬誤就成為真理了嗎?”
“可是比起我們的祖先把人送到河裡讓河流來判斷問題,這種方式至少還能讓我們自己掌握主導權——一柄劍比起那些撓舌的先生們的廢話要直接了當得多——”然後他又開始咒罵,“該死的,真見鬼,真的是五個窟窿?我在他身上衹留了一個!”
“請問您指的他是?”
“那個和我決鬥的混蛋!”
那個人又笑了,他的手安慰地撫在他的臉上,“等因為這五個窟窿帶給您的那些麻煩全解決以後,您會有機會討回那四個窟窿的。”
“好象不太可能了。”加隆沮喪地回答說,“上帝保佑他,我在他身上留的那一個窟窿就把他直接送到上帝他老人家身邊去了,所以我討不回那另外四個窟窿了。”
“而我能發誓保佑您的一定是魔鬼他本人!”那個人還是笑著,“您身上的五個窟窿中最深的那個離心髒衹有一公分那麼遠,然而上帝他老人家顯然還不想接見您。”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加隆喃喃地回答,“我想拉达曼迪斯先生现在应该明白他生了一双绿豆眼就说明他的运气永远不会比我好——而且他竟然向我夸耀他有两个兄弟而我一个也没有,所以他的兄弟們注定要失去一个兄弟——而且我有理由相信,我并不是没有兄弟的。”他说着这句话,眼睛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美丽的保护人,他已经掀开了他的被子,正在剥着他的外衣。
“拉达曼迪斯先生?您是和他决斗吗?那么很显然他的运气的确比您差多了——来,让我看一看他留给您的那五个窟窿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柔和,动作就更柔和,柔软的手指轻轻地依次按压着加隆身上的那五个窟窿——他轻抚触摸着,一般来说任何对于伤口的接触都会让病人感觉到痛楚——“他的手是多么光滑,多麼柔软啊……”加隆这么想着,和自己因为握剑而布满粗繭的手是多麼不同,他感觉得到自己的伤口与那柔和的手指接触的部分似乎有着轻微的激流袭过,又蔓延到了全身,他想到自己那有著勻稱的骨架和結實的肌肉,上面布滿了從前多次決鬥留下的或深或淺的窟窿的痕跡的身體被那樣一雙美麗的眼睛注視著是多麼地幸福,靈魂歡欣地似要衝出軀體一般。
然而他還是沒有忘記用他殘存的理智回答道:“是的,那位倒霉的先生不幸長了一雙讓我看不順眼的綠豆眼,而他竟然還敢嘰笑我說我沒有兄弟,而他有兩個——你知道在神話中阿波羅與阿爾特彌斯為了差不多的理由分別殺了尼俄伯的七個兒子和七個女兒——我本來也想讓他嘗嘗失去兩個兄弟的滋味,然而我改變了主意,我認為這個代價應該由他本人來承擔——我把他送到另一個世界,他在那邊也一樣沒有兄弟了。”
“傷口恢復得不錯。”那個人幫他拉上衣服,又蓋好被子,“可是您的熱度還沒有退,所以您必須再喝一些我配的藥水。”他站起來,“對於一個身上有五個窟窿的病人來說,您的話太多了。”
然而他的手卻再次被他的病人拉住了,“我的名字叫加隆,我可不可以請問我的救命恩人的名字呢?”
“撒加。”他說了這兩個字,於是轉身走開了。
“撒加,撒加……”加隆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他美麗的救命恩人,從這一刻起,主宰了他的靈魂,“多麼美麗的人,多麼美麗的名字……”當他還繼續陶醉在這種思緒中的時候,他的手上突然傳來了一種濕漉漉的,粗糙的觸覺,他抬起頭來,便對上了一雙綠瑩瑩的眼睛,一衹皮毛濃密的狼,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床邊,正在舔著他的手。
加隆滿腹狐疑,他不知道這個畜生是什麼時候,怎麼出現的,雖然他外出打獵的時候沒有少打過這家夥的同類,然而在這個地方見到卻還是讓他吃了一驚。
“船长,那位先生受了伤,不要打扰他的休息。”撒加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温润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头狼显然明白到自己认错了主人,撇下了加隆转而蹭到了撒加的身边,伸出了粗糙的舌头舔起了撒加的手来,撒加亲昵地拍拍它的头,它昂起头在他的怀中又蹭了蹭,这才退到了一边去,于是撒加笑着解释道:“船长是我的朋友,它陪着我已经很多年了,它的年龄也许比我还大呢。”他笑得温柔,温柔中又有着一点惆怅,似乎在短暂中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
显然,这头狼和他共享着过去,而这却是加隆所不了解的,他没什么精神地回答了一句:“哦。”
“您累了吗?那么喝下这些药水就睡吧。”听到撒加如此说,加隆马上回答说:“没有,我现在还不想睡。”
“下一回,请不要再让人在您的身上留下任何窟窿了。”这是撒加的劝告。
“我尽量。而且不管怎么说,一直到目前,别人留在我身上的窟窿比起我留给别人的窟窿来要少得多,我从不做亏本生意,和拉达曼迪斯先生的这一回是例外——不过我现在怀疑他也许到不了上帝他老人家身边,因为我还来不及给他请神父忏悔他就断了气——我不相信象他那样的人会不需要忏悔就能直接上天堂。”
“我不认识那位拉达曼迪斯先生,我关心的只是您,一个人不可能永远走运,我可不希望下一回还有人在您身上留下什么窟窿——为什么非得用这种方式不可呢?”他优美的眉头又轻轻地蹙了起来。
加隆的心里暖洋洋的,虽然看着他蹙着眉有着些微的不忍,他却还是回答:“虽然是如此,可是有的时候一个窟窿解决起问题来会比较简便,决定这个世界的是凯撒,而不是德摩斯梯尼,舌头下面塞再多石头都没有用。”
“我怎么记得,历史学家们认为决定历史的不是凯撒,而是克里奥巴特拉?我记得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如果克里奥巴特拉的鼻子生得长一点或短一点,历史就会改写了。”
“我记得在东方,大部分史官都是阉人。现在看来能说出这种话来的历史学家果然不是男人。”
撒加能够感觉得到他的语气中的激动:“您何必和历史过不去呢?您总不能再找那位历史学家决斗吧?这样动气对您的伤口不好——而且,您该喝药了。”
加隆在他的劝慰下再次平静下来,他接过了撒加递过来的杯子喝下了药水——他觉得一种无法抑制的困倦在吞蚀着他——退烧的药水一般都有这样的效力。他竭力强撑着自己的意志,他能够感觉得到撒加还在他的身边忙碌着什么,而且他一边低声地唱着什么,他的声音极美,充满着感染力,加隆努力地去听,终于听清了其中几句:
……
抚育我的地方在燃烧,
我把痛苦带给了爱我的人,
在痛苦中,爱降临我心田
我就是生命!天堂就在你眼里……
这就是爱,全是爱!
……
“是的,这就是爱,全是爱——我的卡斯托耳,我的安提诺斯,我终于找到你——为什么要用‘您’呢?那是多么地生疏啊……我们明明一模一样……”加隆喃喃地念着,他再也抵制不住药性的发作,熟睡了过去——于是他没有看见,在听见了他的最后一句话的撒加,突然象触电一般地停下了他的歌唱和动作,他颤抖的双手抚摸上了加隆的脸,然后是自己的脸。
夜色已經降臨了,撒加按照多年的習慣點燃了蠟燭——那個時候史昂還活著,那現在他死了。他坐在加隆的床邊,想著加隆剛才模糊不清的話語,他的手心裡攥著的是他一直掛在胸前的一塊小小的銀牌,那個銀牌乍一眼看去沒有什麼特別,正面是用花體的字母刻著四個字母,那是他的名字:SAGA,而背面剛是百合花的標記。而且他想到了加隆的胸前也掛著這樣的圓牌。
名叫船長的狼趴在他的腳邊,用鼻子在他的腳面拱著,撒加俯身伸出手來,那畜牲便立起身來舔著他的手,他的手撫著它濃密的毛皮,不由得就想起了從前,史昂還沒有死去的那些日子。
史昂是個怪人,他自稱是來自中國。撒加記得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和史昂,名叫“船長”的狼一起生活在一輛馬車裡面,那輛馬車載著他們走過了這個王國的大部分地方,他們靠著演出一出由史昂寫的名叫《傳奇》的神秘劇謀生,偶爾史昂也會賣一些藥給那些看不起病的窮人們。《傳奇》整出劇目的演員衹有三個——扮演“人”的史昂,扮演“狼”的船長,和扮演一位失明的女神的撒加。劇情也是簡單到單調的程度:馬車背面的畫著密林的巨大木板便是戲劇的布景,表明這個故事發生在森林中,戲一揭幕,衣裳襤褸的“人”跌跌撞撞地登臺,他口中誦讀的冗長的臺詞表明他此時飢寒交迫瀕臨絕境,虛弱得隨時即將死去——當他念完了他全部的不知所雲的臺詞後,終於昏暈了過去;緊接著登臺的就是“狼”,它也已經很久沒有覓到食物,它哀嚎著,爬得有氣無力,直到他發現了人,它東聞西嗅,舔著“人”的身體,準備好好享用,這時“女神”便登臺了。
那仿佛是一道光照亮了整個“森林”,女神年紀尚幼,身上衹穿著簡單的白袍,但這卻無法掩蓋住“她”天生的無比倫比的美麗和尊貴的姿態,“她”攤開雙手,向著“狼”和“人”走去,口中唱著:
抚育我的地方在燃烧,
我把痛苦带给了爱我的人,
在痛苦中,爱降临我心田
我就是生命!天堂就在你眼里……
这就是爱,全是爱!
…………
正要將“人”撕碎的狼突然停了下來,它遲疑地向著“女神”爬去;一直昏迷的人也醒了過來,他艱難地向著“女神”爬去,他們同時地向著女神低下頭,親吻著“她”的腳,向著她膜拜。
按照史昂的解釋,這出神秘劇想要傳達的是一種叫做“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人”就是人,“狼”代表的是自然,而“女神”則代表的是愛與救贖——觀看他們這出劇的多是一些下等人,他們沒有一個人理解所謂“天人合一”的境界,也沒有人有耐心聽得完“人”的那些莫測高深的充滿玄奥的誦詞,然而當那年幼的,失明的女神邁著莊嚴的步子登臺時,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當“她”用還略嫌稚嫩的聲音唱著那莊嚴的唱詞的時候,卻沒有任何人認為“她”的歌唱有什麼缺陷,女神都是這麼純潔的不是麼?而且“她”是多麼美啊,尤其是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好象是火炬,內部沒有光,卻光芒四射。雨點般的錢幣落在了那盛錢的盤子裡,有的時候甚至還會有一兩枚金幣。
他們這樣的生活並沒有過很久,甚至於還沒有等到撒加長大到再也不能扮演那名失明的女神,《傳奇》這幕奇跡劇就再也無法上演下去了,因為該劇的編劇兼主演之一的史昂——沈重地病倒了,他自己很明白,他的大限已到。雖然他日日行善——他幾乎不收錢地將一些據說是來自東方的草藥賣給看不起病的窮人,但似乎總有著什麼原因,使得上帝不願意賜給這位好人於好報。
他躺在臨終的床上,他的床邊沒有喋喋不休的教士,沒有聖油十字架和聖餐這些繁冗的道劇,他的床邊衹有著一個這些年來與他相依為命的孩子,以及一頭更久以來和他相依為命的畜牲——即使活著是個有罪的人,他也沒有必要在罪孽更深重的人的面前做所謂臨終的懺悔,而心靈全然純潔無垢的孩子和狼,才能陪伴這可憐的,有罪的人的臨終時刻,使他得到解脫。
那臨終的人說:“我可憐的孩子,我真放心不下,從此就衹有船長陪著你了。”
那孩子答道:“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他的語氣聽來十分平靜,這個孩子已經有著他這個年紀所沒有的沈靜,他的喜怒都不會表現在臉上,就象如今,雖然對於即將失去這麼多年來他的朋友和保護人感到哀傷無比,他卻沒有用痛哭流泣來增加那臨終的病人所能感覺得到的痛苦和不幸,他的樣子甚至看起來象在微笑。
這種微笑顯然讓瀕死的人的心靈得到了暫時的平靜,他伸出自己的一衹手把那孩子的手握住,似乎這樣做就能夠感覺得到那孩子還在他的身邊,他費力地抬眼看著他:“有一個秘密我應該告訴你……”
那孩子並沒有做出驚異或好奇的表情來,但他的神情卻是在鼓勵病人繼續說下去,於是史昂便接著說道:“你的胸前的那個圓牌,是自小就戴著的,它的正面刻著你的名字,而反面是百合花的圖案——百合花是王家的標志,這個東西是王族專用的。”
那孩子還是沒有做出特別驚奇的樣子,而史昂握著他的手卻變得更緊了,他痙攣著,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他的嘴脣顫抖著,眼睛定定地凝視著他面前的孩子,似乎下定決心了要說出一個更大的秘密,然而上帝卻阻止了這一切——他的頭歪向一邊,死了。
“醫生是說,他被人刺了五劍嗎?哦,上帝啊!”加隆模模糊糊地聽到了一個聲音在說著。
“是的,爵爺一向運氣很好,這一回他也一樣走運,雖然他被刺了五劍,不過都沒有刺中內髒,最深的傷口離心髒也還差了一公分。”另一個聲音這麼回答著。
“一公分!”前一個聲音又說。
這裡是什麼地方?加隆想著,撒加並不是多話的人,他和一衹狼用不著這樣說話,而且他不會叫自己做爵爺,那麼,自己現在是在什麼地方,撒加又在哪裡?他這麼想著,著急起來,猛地睜開眼睛,就想要坐起來。
“他醒了!”
“上帝保佑,他終於醒了!”
加隆在這樣的叫喊聲中完全地醒了過來,他過道:“我這是在什麼地方?”那可以聞到菖蒲花的清香的,可以聽見雲雀的叫聲的,有著樸素的橡樹的桌椅的房間怎麼不見了,尤其重要的是,那房間的主人,以及他的那頭貌似凶惡其實馴良無害的寵物,怎麼也不見了。他呆怔怔地,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他想,一定是做夢,那麼自己再睡下去,醒來就能重新見到撒加了。
“您連自己的房間都不認識了!”身邊的人又驚呼道:“可憐的人,他一定還在發燒,上帝保佑,希望那五個窟窿能讓他以後不再那麼衝動。”
“我自己的房間?”發呆的人重新睜開眼睛,打量著四周,橡木雕花的床,帷賬,掛毯,天花板……對面的牆壁上掛著他自己的畫像,這是他所有的畫像中最好的一幅,這幅畫的作者沙加是個脾氣古怪的畫家,他長年累月的閉著雙眼,並且聲稱他衹給值得讓他睜眼一看的人畫像。
這位畫家有著美麗的金發,如果他願意睜開他那同樣美麗的碧眼來也不失為一名美人,美貌的人大多驕傲,而他越是驕傲,那些王公貴族們卻越是想要請他給自己做畫——但他卻衹答應了為加隆·德·雷斯德萱公爵做畫,而且他是這麼說的:“驅使我為您做畫的絕對不是您的爵位,而是您罕見的美貌,您是這麼多年來第二個讓我想畫的人,而前一個是我幾年前在破鍾街見到的一位賣藝的姑娘——衹是我不確定她是否真的是姑娘。”
“我自己的房間……是的,見鬼,真的是我自己的房間……”加隆喃喃地重複著,“我怎麼會在我自己的房間的?是誰送我回來的?”
“是誰送您來的?”他身邊的巴爾安回答道,“您失蹤已經三天了!波賽東殿下心急如焚,他幾乎派我們在這三天內把整個巴黎城翻了個個!可是今天早上一打開門就發現您躺在公館的大門口!也許是天主他本人送您回來的吧!”
“怎麼?你沒有看見一個容貌和我一樣的人把我送回來嗎?”加隆問道,口氣中有著一點失望。
“爵爺,象您這樣的容貌是上天賜与的無比倫比的珍寶,很難想象這個世上會有另一個人有著同您一模一樣的容貌——至少我們發現您的時候,衹有您自己躺在公館的門前,沒有旁人。”
“哦!撒加——”他象呼喚上帝一樣地呼喚著這個名字——不,比起他每一回呼喚上帝還要虔誠得多,“難道我要相信你衹是我做過的一個夢嗎?如果是夢的話夢境也未免太過真實了吧!”然後他象想起了什麼似的,“我的傷口是不是被人包紮過?”
“我想是的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三天的時間夠讓您因為失血過多而到另一個世界去了,爵爺,”巴爾安回答著,“狄蒂斯已經去請阿布羅狄醫生去了。”
“那麼說來我不是在做夢?”加隆依然仿佛自言自語一般地說著。
“我的好爵爺,您當然不是在做夢,”巴爾安回答說,“您失蹤了三天,然後帶著五個窟窿回來了——這足以說明巴黎最近的治安是多麼地差——我還聽說哈迪斯親王的部下拉達曼迪斯先生也在三天前失蹤了——而且顯然上帝並沒有象保佑您那樣地保佑他——現在還沒人找到他在哪呢!”
“我可以給他們指一個方向,但是活著的人是沒法把他帶回來了,既然他的主人和那位死者之王同名,那麼他就應該會想到——他死了。”加隆回答說。
“他死了?”巴爾安驚訝地張著嘴。
“是的,他死了——因為我邀請他去草地上欣賞月光,而那晚的月光太明亮太迷人,拉達曼迪斯先生看得太過於陶醉,所以他回不來了——我的劍可以證明這一切。”
“哦,拉達曼迪斯先生陪爵爺您去看月亮,那麼他是為了什麼理由有這個榮幸可以陪您去看月亮的呢?我記得爵爺您十六歲學會使劍以後,到十八歲就再也沒有任何一位貴族有這個榮幸能陪您去看月亮了。”
“哦,沒有什麼,衹不過是他的眼珠子長得不符合我的審美觀,並且我們還做了一個三以內的加減法而已。”
“他的眼珠子長得什麼樣子是上帝決定的,我想他自己也沒有辦法為此負責——不過說到加減法,為什麼衹是三以內呢?他在您身上留了五個窟窿!我想爵爺您一定給他留了十個吧?”
“巴爾安,你真是饒舌,我衹給他留了一個。”加隆回答道。
“衹有一個!不過一個就送了拉達曼迪斯先生去上帝他老人家身邊,我們的加隆爵爺果然是從不做虧本生意的。盧浮宮外的草坪上的草雖然長得好,但大概是又會有很長時間都不會有人願意陪您去散步了。”
“散步?”加隆的思緒卻完全地回到了這個詞匯本來的意義上去了,是的,如果能夠和那個人一起散步,手上不要拿著劍,那是多麼幸福美妙的事啊。他的眼神變得飄渺起來了。
“散步,”巴爾安也重複一遍,“您不能再這樣散步了,波塞東親王會怪罪我們沒有保護好您的安全——而且如果哈迪斯親王知道他的部下是死在您的手下……”
“哈迪斯親王倒是個正派人,可惜他挑選部下的眼光實在太差。巴爾安,你的話真多。”加隆對於他打斷了自己正在和他的夢中人散步的遐思而不快中。
“是的,雖然哈迪斯親王的手下有一百零八位騎士……”
“騎士?你管那些長得象蛤蟆象蚯蚓一樣的家夥也叫騎士?巴爾安,你在侮辱騎士這個稱號,如果你不是我的伙伴的話,我會先向你提出決鬥的。”加隆不耐煩地打斷他。
“不,爵爺……您忘了我並不是貴族,我還沒有資格到盧浮宮外的草坪去散步哩。”巴爾安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這個時候,狄蒂斯帶著宮廷御醫阿布羅狄進來了。
這位醫生是位有著湖藍色長發,容貌俊俏的美人,而且左眼下的淚痣又給他的容貌更添風致,人們也很能理解當今這位酷愛藝術的國王即使挑選醫生也要選擇美人,因為一個人如果肉體正處於虛弱和痛苦狀態之時,那麼目睹一張過於嚴肅或者醜陋的臉孔使他的精神所能感受到的痛苦就會比平時還要多得多,但如果目睹的是一張美麗的臉,僅僅是因為目睹著這張臉所能產生的精神上的愉悅就能使肉體上的病癥減輕一半。
醫生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到了加隆的床邊,一般來說,如果病人也是個美人,那麼醫生的醫術就能發揮得比平時要好得多。他解開病人的衣服,仔細地察看著,一邊看還在一邊贊嘆:“看來已經有人搶在我前面把該做的都做了——哦,這縫補的手藝真不錯,我敢保證不會留下疤來,雖然有幾個傷口是深的——傷口愈合得很不錯——多麼漂亮的粉紅色——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認識一下我這位可敬的同行!”
“我的傷口真的是被人包紮過的麼?傷口嚴重麼?”加隆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是毫無疑問的,您的傷口被人包紮過,而且這活兒乾得漂亮極了!這些傷口本來足夠讓您在床上躺至少半個月,如果護理不周使傷口發炎的話,還有可能要躺一個月甚至更長一些時間——這些傷當然是嚴重的!雖然您有著這麼一位出色的醫生為您醫治,我還是要說,年輕人一味好勇鬥狠,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各種窟窿,這種行為雖然會給我們做醫生的創造很多提高手藝的機會,但我寧願這種機會越少越好。”
“嚴重到我會陷入譫妄狀態嗎?”加隆還是問道。
“那是當然,您身上的每個窟窿都能達到那個效果。”醫生歡愉地回答著。
加隆的臉色白了一下,因為他想到了雖然他能證明自己確實是被人救治過,但那個人也許不一定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因為那段記憶究竟是真實還是夢境他自己沒法確定,也沒有人能幫他判斷。
他的神色又變得痛苦起來,使得本來準備離開的醫生又坐了下來,他將手按在他的額上:“連熱度也退了,我保證您衹要再臥床兩日就能完全復原了,衹除了不能騎馬也不能和人動劍,尤其是後一個。”
“哦,不會的,雖然我覺得我現在就能起床了。”加隆回答著,他又想到了他美麗而又神秘的救命恩人,用著富有感情的聲音對他說過:“请不要再让人在您的身上留下任何窟窿了。”那個時候他已經決定不會再用這被他縫補過的身軀去冒險,衹是為了不會讓他失望,因為他的聲音聽起來有著那麼一點擔心——如果那真的是一場夢為什麼當時的決心也是那麼清晰呢?
醫生有些吃驚地問:“真的嗎?”加隆便跳下床當真在房內走了一圈,使得醫生不住點頭,“既然如此您可以不必一直臥床,偶爾走動也可以,但還是要盡量多休息。”說完這話他就開始收拾起他帶來的工具來——這些東西都沒派上用場。
巴爾安和狄蒂斯一同去送醫生離開,加隆則仍然躺在床上,真實還是夢境的問題在困擾著他,就如生存還是毀滅這個問題困擾著那名丹麥王子一般,所以他臉上的神色看起來一瞬間似乎幸福得榮光煥發,一瞬間又悲傷失望到了極點,以至於剛剛進來的,波賽東親王的琴師蘇蘭特以為他要麼是還在發燒,要麼就已經瘋了。
“哦,蘇蘭特,是你!”還是躺在床上的加隆先向他招呼。
“哦,爵爺,親王殿下讓我來看看您——可是您看來似乎不大好。”蘇蘭特回應著。
“不,你錯了,我覺得再好不過了。”加隆答道。
“可是您看起來不太對勁。”琴師憑著他的直覺判斷,雖然他覺得這種狀態並非傷口本身造成的。
“我說你錯了你就是錯了,我怎麼可能會不好,我現在覺得非常好——而且——我戀愛了!”
加隆笑了,而且那種笑法在蘇蘭特看來簡直有點傻,他俊美的臉上從前是不會出現這種表情的,以至於蘇蘭特問道:“爵爺,您是否還在發燒?”
“發燒?你這話說得真蠢!看起來你還沒有品嘗過愛情的滋味!戀愛是多麼美好的境界!那是突然發現一個更完美的自我;突然找到通向永生的道路;那是你身邊的世界突然全部被照亮了,而你身邊的世界全系在那一個人的身上……”
“哦……爵爺,您燒得不輕……”蘇蘭特嘆道。
“算了——”加隆明白沒有辦法說服蘇蘭特,因為他還沒有完全說服自己,但那種感覺,不管是真實還是夢幻,都是那麼妙不可言。
“為我彈琴吧,慶賀我這回的大難不死。”加隆命令道,“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你的歌聲了。”
“爵爺想聽些什麼呢?”蘇蘭特問道。
“愛情,我要聽你為我歌唱愛情。”加隆如此回答著。
蘇蘭特撥動手上的七弦琴,試了幾個音,便一邊撥著琴弦,一邊用著清冽婉轉的聲音唱道:
没有一个美的女儿
富于魅力,象你那样,
对于我,你甜蜜的声音
有如音乐飘浮水上;
仿佛那声音扣拄了
沉醉的海洋,使它暂停,
波浪在静止.闪烁,
和煦的风也象在作梦。
午夜的月光在编织
海波上明亮的锁链;
海的胸膛轻轻起伏,
恰似一个婴儿安眠;
我的心灵也正是这样
倾身向往,对你聆听,
就象夏季海洋的浪潮
充满了温柔的感情。
在整個王國裡,衹有哈迪斯親王的琴師奥路菲能奏出比蘇蘭特更美的琴音,卻沒有一個人的歌聲能比他更動聽,他的歌聲就象傳說中的塞壬一樣有著那樣的魔力,可以讓人聽著他的歌聲往海裡跳——即使知道這樣的後果衹以能是長眠海底。
蘇蘭特還沒有戀愛過,他的面前既沒有突然發現的自我,也沒有永生的道路或突然照亮的世界,但這不妨礙他的歌聲優美動聽富有情感,而且加隆覺得他從來沒有唱得比今天更好過:唱得真好,的確沒有哪一個美的女兒能象他一樣——沒有人比得上他。他喃喃自語的贊嘆著,思緒又飄向了那位讓他有著這樣感嘆的意中人。
加隆繼續陶醉在因為蘇蘭特的歌聲而陷入的遐思中——自從他再次醒來以後,他的思緒就有如被磁石引著,不論起點在哪裡,而終點卻始終地落在那個人的身上,使得他沒有聽到蘇蘭特的歌聲和琴聲是何時停下來的,直到他突然插入的話再次打斷他的思緒。
“爵爺,您總是勇敢地近於輕率,這讓波賽東親王非常地擔懮。如果不是必須旁聽一件案件的審理的話,他本來是會親自來看您的。”
這句話讓加隆皺了一下眉,因為每一回他與人決鬥後,不管是他在別人身上留了窟窿還是別人在他身上留了窟窿,那位仁慈的親王都會這樣把他勸導一番,然後用他溫柔的眼神注視著他的養子,懮郁地看著他,接著長嘆一口氣,陷入了沈思——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而且說起來奇怪的是,雖然加隆衹是他的養子,但面貌和他卻有著幾分相似,以至於有傳聞說他就是用這個藉口把他在外面的私生子帶回了家——但高貴的親王顯然沒有把這種傳聞放在心上,他那寬宏大量的妻子安芙朵琳蒂,顯然也沒有放在心上。
唯一一個對這個傳聞耿耿於懷的是加隆本人,他不衹一次地這樣賭咒說:“我指著天主發誓,我連一個腳趾頭也和那無聊的奥林匹斯家族沒有任何關係的!”
然而天主並非總是可靠的,既然他從前就會一時疏忽以至於讓夏娃吃下了智慧果,他就有可能在別的事情上也犯了同樣的毛病,衹是加隆顯然還沒有意識到。
加隆會賭咒那無聊的奥林匹斯家族是有原因的,因為這個家族總是充滿意外:没有人會想到烏諾諾斯·德·奥林匹斯會在帶著三個兒子打獵的時候從馬上摔下來一頭撞死,後來人們發誓說一定是他的馬鞍子被人動了手腳;然後便是哈迪斯親王的妻子貝瑟芬妮,她在聞了一衹有香味的脣膏後一命嗚呼,而後來有人相信這盒脣膏是太後蕾雅·德·美第奇派人送給她的,哈迪斯親王從此便回到他自己的封地伊西裡亞,在海因斯城堡中深居簡出,放棄自己的繼承權;不久後波賽東親王也同樣申明放棄自己的繼承權,使得他們最受母後寵愛的幼弟宙斯坐上了王位,而宙斯·德·奥林匹斯也在不久之前突然染病一命嗚呼,儘管此時他正當壯年,他的兩個哥哥都還活得非常健康。
蘇蘭特走後沒有多久,加隆便把巴爾安叫來。
“你去幫我準備一下,我要出門。”加隆衹是這麼簡短地命令著。
“天啊,您要出門!爵爺,不是可憐的巴爾安的耳朵出了問題吧?”巴爾安誇張地叫道,“您失蹤了三天,帶著五個窟窿回來了,阿布羅狄醫生剛剛才說了您需要休息,而您竟然就要出門去!”
“我記得醫生說的衹是不能騎馬和不能用劍——巴爾安,你真是啰嗦,還不快去幫我準備一頂駝轎!”
“可是爵爺您要去的是什麼地方?為什麼不能休息兩日,等身體恢復了再去呢?”
“要你去就去,還要多問什麼?”加隆不回答,其實是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明白他要去的到底是什麼地方。
待到巴爾安準備好駝轎回來時,加隆已經起床換好了衣服:“我們走吧。”他命令道。
“爵爺,我們到底要到哪裡去?”巴爾安仍是不死心地問,雖然他相信有著拉達曼迪斯先生做榜樣,一定不會在路上有哪位先生提著劍等著向他們挑畔。
“巴爾安,你真的不相信這世上有人的相貌長得和我一樣麼?或者比我更好看?”加隆用自己的提問給他回答。
“這……”這一回巴爾安沒有再回答爵爺的容貌是上天賜予的,他似乎在回憶,“很多年前在破鍾街有個流浪的戲班子在那裡演一出莫名其妙的奇跡劇,裡面有個姑娘,她的頭發也象爵爺您一樣是藍色的,她的眼睛也象爵爺您的一樣漂亮,而且她的聲音非常好聽。她日後長大一定是絕頂的大美人。”
“姑娘,不,不,他應該不是姑娘,他的眼睛象星星一樣明亮,他的脣象玫瑰一樣鮮艷,他的臉象雲石一樣瑩潔;他美得好象朝雲一樣不可捉摸,又象晚霞一樣隨時都會消散——而且他的聲音象水面上掠過的音樂一般,那一定是他,那衹可能是他——他才不是什麼姑娘,他和你我一樣是男子。”加隆微笑著。
“他是男人?”巴爾安驚訝得下巴幾乎沒法合攏,然而他後來又點點頭,“那個年齡還分不出男女來,因為他穿的是女裝,所以我就把他當姑娘也有可能。而且我聽人說,他的眼睛是瞎的,這還真是可惜了那麼漂亮的一雙眼睛。”
“你說什麼——”加隆揪住了巴爾安的衣領,“你說誰是瞎的?”那麼漂亮的眼睛怎麼可能是瞎的,怎麼可能會看不到光明呢?那雙眼睛看起來和別人沒有什麼不同啊,而且他為自己的傷口做的包紮不是連阿布羅狄·巴雷醫生都稱贊不已嗎?一個雙眼無法視物的人怎麼可能做到?不是的,絕對不是的,加隆的心裡吶喊著。
“爵爺——您先鬆手……我才能回答……”加隆這才鬆開手來,卻還是死死地盯著他,逼他回答自己的問題。
“有人說他的眼睛是瞎的,因為他在那出劇中扮演雙眼失明的女神,別人都說衹有真正失明的人才能演得象他那麼惟妙惟肖。”
加隆這才鬆了口氣——那不是真的,他既然可以扮演女神,自然也可以扮演瞎子,雖然這兩者他都不是。
“見鬼!”加隆又賭咒道:“我到破鍾街去過很多次,為什麼我一次都沒有見過那裡有人在演戲!”
“但是那個地方幾年前確實是有人在演戲的,衹是這幾年已經看不到了,如果照您說的那個人是個男子的話,那麼我就能理解為什麼他們不演那出戲了。”
加隆點頭,巴爾安的這番話充份證明了他不是個沒頭腦的人,因為憑著撒加現在的年齡,再扮演“女神”顯然很容易看出破綻來,因為他那美好的身材對於一個女神來說也太高了。
加隆點頭,巴爾安於是便仿佛賣弄一般地補充道:“我相信去年給您畫像的那位畫家,就是那位連畫畫的時候都不睜開眼睛說是所有的影像都已經存在了他的心靈中的那個,他好象以前也提起過破鍾街的那個姑娘——不,那位男子——那位沙加先生可真是個古怪的人!”
“他是有點古怪,但他很可愛,而且他的畫技非常棒!”加隆想了想,“我們先去拜訪這位畫家先生吧!”
巴爾安雖然不明白自家的爵爺為什麼要去拜訪這位畫家,他似乎並不需要再為自己畫像,但是他也沒有多問什麼,衹是小心地扶著加隆上了駝轎,好象他若不扶著,他就會一個不小心就栽下來重新摔裂他身上的那五個窟窿似的。
駝轎停在聖安托萬街一所破房子前面——這所破房子在旁邊整齊的建築的襯托下更顯得醒目,誰也想象不到最為巴黎的貴族們追捧的當世天才的畫家就住在這所破房子裡,許多貴族都提出要出資幫這位畫家整飭這所破舊的房屋,但卻都被畫家本人拒絕了,他就這樣任倒下的柵欄繼續倒著,裂了縫的門繼續裂著。
加隆下了駝轎,叫巴爾安在外面等著,自己便徑直地走了進去。房間不大,光線有些暗,但顯然沒有破敗到屋外的程度,地板上有著大塊大塊的顏色的痕跡,三面的牆壁都堆著未完成的畫作,衹有正面的牆壁上高掛著一幅看來是畫家本人最滿意的作品,那是一個穿著白袍的藍發的“少女”,她的頭上帶著花冠,他的腳下匍匐著一個半死的人和一匹飢餓的狼,人和狼都在膜拜著她的腳尖,而她的身後是幽深的密林。這幅畫的構圖和上色都與沙加為加隆畫的那幅消像有著幾分相似。
“啊,那果然是他!”加隆驚呼起來,他又向前走幾步,想更清楚地看清那幅畫。
“喂,不要太靠近,不要去碰那張畫,那是我所有的畫中最滿意的一張。”一直閉著眼睛在上色的畫家這時候開口了。
“嘿,你知道我來了?我來了你也不睜開眼睛歡迎一下?”加隆問道。
“你一進來我就知道了,但我為什麼必須睜開眼睛?有些人睜著眼睛,但他什麼也看不見;有些人從不睜眼,因為他看東西不用眼睛;有些人的眼睛裡沒有光明,但他的內心卻比任何人都更光明。我知道你來了,但你以為你那蒼白過份,血氣不足的臉還能有從前好看?我不想破壞你以前在我心目中留下的好印象。還有,我知道你是想來拿走我的心愛之物的,我憑什麼還要睜眼看你?”
這位畫家對加隆直呼“你”,而且語氣相當不客氣,但加隆似乎並未生氣。
“我要帶走你的心愛之物?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加隆在這位歷家面前總是難得的脾氣相當好。
“如果你看到那張畫不想找我要的話,我就答應今天畫遍全巴黎所有的白癡和混蛋,雖然從前他們提出要用金幣堆滿我的房間我也沒答應。”
“嘿,你太小看我了,雖然我承認我想過要帶走你這幅畫,但我更希望帶走的是畫上的人。”
“畫上的人!”畫家似乎被這句話所震驚,他竟然眼開了眼睛,但是一會兒又閉上了,他問道,語氣中多了些客氣:“您見過他本人?是在最近嗎?”
“是的,他本人!本來我不能確定,而現在我相信就在昨天我都還在被他親自照顧著——既然他確實存在在這個世上,而我又確實記得曾經見到了他,那麼那個人就一定是他。”
“您不能確定?”沙加對於他的語言的顛三倒四有著置疑。
“因為我當時的神志不算清醒,我不能完全相信我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是真實。”於是加隆就講起了他受傷的事。
“有的時候被人捅五個窟窿是樁幸福的事,它沒有送你去見上帝,至少也讓你見到了天使。”
“你說的不錯,他真的是天使。”加隆的臉上又洋溢著因為陷入對他天使的回憶的甜蜜中。
然而他甜蜜的思緒卻被畫家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痛快,他撒下了正在畫的那張畫稿,把它扔在地上,“不行,我還是沒法想象他的臉上應該是什麼表情,我根本就抓不住,我根本就表達不出來,我從來就沒有想象過會有什麼是我畫不出來的!”沙加的聲音聽來極度地懊惱,和他剛才鎮定的冷嘲熱諷形成鮮明對比。
加隆對那張畫稿瞥了一眼,就注意到那構圖也和去年沙加給自己畫的那張有著幾分相似,那是個有著完美的身材的年輕男子,他有著飄逸的長發和端整的臉孔,但是他的臉上該畫著五官的樣子還是空著的。然後加隆看到地上扔滿了畫稿,有些上了色,有些沒上色,畫上的人物有些穿了衣服,有些還是很粗的草稿,他們形態稍有差異,但卻能看得出是同一個人,而且端整的臉孔上全都沒有畫上五官。
“你畫的是他?”即使沒有完成,加隆卻還是能一眼認出自己的意中人,而且絕對不會和自己搞錯。
“是的,我以為你來了能幫助我找到些感覺,結果還是不行。”沙加搖頭,“你不是他,雖然你們相象。既然你見到了他,那麼你能不能說說看他現在是什麼模樣?”
加隆本來對於他無比倫比的,夢幻一般的,而且仿佛衹是出現於他的夢幻的美好的意中人有著滿肚子的贊美之辭,甚至於他馬上可以找個地方坐下就能寫出一整本詩集來,而這本詩集裡的每個篇章都將成為最為不朽的美麗的愛情的象徵,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在畫家面前。這些綺麗的詩句卻突然不翼而飛了,他突然變得拙於言辭,他張了張嘴,衹吐出四個字:“天人臨世。”
沙加點頭:“他的確衹有這四個字可以形容,可是我要怎麼在紙上畫?雖然你和他容貌相似,你養尊處優,過於驕縱。而他生於懮患,顛沛流離——他的苦難增益他的美,他美得比你寬容隱忍,萬象包容,我徒然地列舉種種美質和美德,這些在他的身上全都可以找到,但我卻想象怎樣把這些全都表現在一張臉上!”
“你說的沒錯。”加隆長嘆口氣,沒有對畫家對自己的批評而不快。
“如果你還能再次見到他,請一定要帶他來見我,也許衹有面對著他本人,我才能畫出我想畫的東西來。”沙加突然收斂語氣,請求了起來。
“嘿,我為什麼要答應你?”
“如果我能見到他,那麼我相信我一定能畫出比這幅畫更出色的作品。”他指了指牆上那幅被他視若珍寶的畫,“那麼我就把那幅畫讓給你。”
“嘿,如果我擁有了他本人,我又怎麼會希罕一幅畫呢?”加隆戲謔地道,看著沙加臉上的失望,“不過我認為你是我的朋友,而且你是個有才華的人,所以我願意幫你這個忙。”
“謝謝!”驕傲的畫家這一回的道謝異常地誠懇。
“你不用謝我什麼,我願意讓你來畫他是因為衹有你畫他才不會褻瀆了他。”然而加隆又突然垂頭喪氣起來,“話雖如此說,要到哪裡能找到他,我一點線索也沒有,你最後一次看到他在破鍾街演戲是什麼時候?”
“五年以前吧,那個時候他的個子已經很高挑,憑著我對於人體的了解,即使他穿著女神的長袍,我其實已經認定了他是男子。後來,聽說他的養父,也就是戲班子的主人病得厲害,他們就再也沒有在那個地方演戲了。”
“他們的究竟演的是什麼戲?”加隆有點好奇地問,他覺得這個問題他應該一開始就向巴爾安問清楚。
“你看到了那幅畫,還想不到他們演的是什麼戲?”畫家反問道。
加隆再看一眼,便認出了另一個老朋友:那匹趴在女神的腳邊的狼——船長。
看起來,因為那個“人”病死了,所以他們不再演戲了,“女神”和“狼”相依為命。
畫家不再答理加隆,他又開始了作畫,加隆從他那下筆的手法就認出了他在畫的仍然是同一人,加隆不再打擾他,於是便走出了他的小屋。
加隆才走到駝轎邊,就看到巴爾安在擠眉弄眼,似乎渾身不自在,然後便聽到巴爾安低聲道:“親王!”
“什麼親王?”加隆剛問出口臉便嚇白了,因為他從轉角的地方看到一輛駝轎,那是他的父親,波賽東親王,“天啦,是我父親,他怎麼會走這條街道!”
在一所破房子前的華麗的駝轎會比其他地方顯得更加醒目,於是波賽東親王的駝轎停了下來,顯然他認出了自己的養子。
加隆這時衹能承認自己是在和拉達曼迪斯決鬥的時候太過走運,所以他現在非常地不走運,他已經可以預料到等待自己的又將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勸告,而最終的結果就是以後的兩天他必須嚴格按照醫囑地躺在床上靜養,哪裡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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